相声演员阎鹤祥身着鼓鼓囊囊的防护服，从移动考古车的实验室中走出，高高举起双臂喊了一声，逗得周围的人纷纷发笑 —— 这一幕，是考古类真人秀《丝路考古大探秘》克拉玛依站的趣味 “节目效果”。
作为该节目的嘉宾，阎鹤祥与青年歌手韩小九一同走进全球首创的可移动实验室考古车，在复旦大学分子考古实验室团队的专业指导下，亲身体验了动物骨头样本的基础前处理工作。而这背后，承载着复旦大学科技考古研究院分子考古实验室负责人文少卿的初心：以移动考古车为载体，通过多元传播方式，既要讲清分子考古的科学故事，更要勾勒出各民族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的血脉交融历程。在新疆克拉玛依白杨河大峡谷，科研人员与综艺节目制作团队携手，开启了这场兼具科普深度与人文温度的创新尝试。
文少卿向科技日报记者介绍，分子考古学为传统考古带来了全新的研究维度。通过对人骨 DNA 的分析，它将考古学从 “透过器物推测人类活动” 的间接叙事，升级为 “直接聚焦人类本身” 的精准解读，让我们对古代历史的认知更为深刻。全基因组测序技术的发展，更让研究者得以在广阔的遗传背景下，追溯人类演化脉络与迁徙轨迹。
“人类基因组包含约 30 亿个碱基对，这些遗传物质源自父母双方，在传递中经历重组，几乎承载着所有祖先的遗传信息。” 文少卿解释道，通过比对不同个体的全基因组数据，研究者能够还原数千年的家族史，揭示基因流动、族群融合与社会结构演变的密码。
公元 578 年，北周武帝宇文邕在亲征突厥途中突发恶疾，36 岁英年早逝。这位鲜卑族建立的北周政权第三位皇帝，在位期间推行军政改革、统一北方，为隋唐大一统奠定基础。1500 年后，文少卿团队与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合作，围绕他的遗骨展开了一场跨时空的 “对话”。
解读古 DNA 堪比破译一本被雨水浸泡、尘土掩埋的古籍：古生物的骨骼、牙齿中虽残留少量 DNA，却多已断裂成碎片，还极易受到土壤细菌、后人接触痕迹乃至实验室环境的污染，污染 DNA 数量往往远超样本本身。团队历经重重困难，从被土壤微生物 DNA 包裹的遗骨中成功提取人类 DNA，通过技术优化，最终获得了 100 多万个可用基因位点。
研究结果令人惊叹：宇文邕是黑头发、黄皮肤的典型东北亚、东亚人种长相，与古代契丹人、黑水靺鞨人及现代达斡尔人、蒙古人存在最近的遗传关联；同时他携带约三分之一古代黄河流域血统，大概率是鲜卑与汉族长期通婚的结果。此外，团队对其股骨样本中 33 种微量元素的分析显示，砷含量显著高于同时期平民与贵族平均水平。结合史料中 “疠气内蒸，身疮外发”“恶疾而死” 的记载，推断其长期服用含雄黄、礬石的丹药，导致慢性砷中毒，这正是他英年早逝的真相。
如今，分子考古学的研究范围已远超古 DNA 领域，拓展至古 RNA、古蛋白质、古脂肪酸及各类化学分子分析，进入了多维度研究的新阶段。“这些延伸让我们能从生理、病理、环境等多个层面，全方位解读古代人类的生存状态。” 文少卿的目标宏大：通过检测不同时期、不同区域考古遗址的出土骨骼，系统梳理古代人群的谱系源流，还原中华民族血脉融合的动态过程。
近年来，文少卿团队深耕古代北方民族古 DNA 研究，先后破译北周武帝突厥皇后阿史那古基因组、揭开宇文邕血统之谜，成功重建两千年河西走廊人群史与六千年黄河下游山东人群史。但一个中学生的提问，让他开始思考科研的另一种可能 —— 在一次分子考古讲座后，有学生好奇地问：“文老师，能不能让我们看看 DNA 是怎么提取的，古人样貌又是怎么复原的？”
“会的，我会想办法展示给你们看。” 这句承诺在文少卿心中扎根。“做科研不能只在圈子里自嗨，拿了科研经费，不能只发几篇圈内人看懂的论文，更要让公众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为什么重要。”
2023 年，复旦大学与克拉玛依市政府酝酿校地合作推进 “文化润疆”，文少卿多次赴疆考察后，决定以科技考古为切入点。传统成果转化难度大，单纯建研究院又流于表面；而科技考古与田野考古常被诟病 “两张皮”—— 考古队掌握材料，科技考古人需要材料，供需难以精准匹配。于是，一个大胆的想法应运而生：把考古实验室装上车，以移动形式开展原汁原味的研究。这一模式既契合国家战略与地方需求，也破解了学科发展痛点。
2024 年 8 月，复旦大学与克拉玛依签署合作框架协议，共同设立克拉玛依市丝路数字经济与产业融合创新研究中心。根据规划，第一阶段将以数字文旅为先行领域，结合新疆人类历史演变的科学研究与数字经济，开发特色文旅项目，提升区域产业竞争力。“古丝绸之路” 科技考古与文化传播项目同步确立，以新疆为第一季起点，计划 3 到 5 年扩展至国际，覆盖从古长安至古罗马的古丝绸之路全段。考古车队将沿阿勒泰 — 天山北路行驶，通过古 DNA 检测、CT 扫描等技术，复原遗址墓主特征，揭示丝路多元文明交融史。
在克拉玛依，可移动实验室考古车迎来实战首秀。“这辆考古车相当于学校分子考古实验室的微缩版，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研究中心青年研究员杜盼新介绍，车内划分前处理区、提取区、建库区和捕获测序区；配套的 CT 考古车内，体质人类学测量设备、手持三维扫描仪、医用 CT 设备一应俱全；另有一辆电力保障车，能在野外为考古车提供 48 小时持续供电。“考古车开到哪里，我们的研究就做到哪里，与克拉玛依的合作就拓展到哪里，丝绸之路上的广阔天地，都是我们的科研舞台。” 文少卿说。
如何记录和传播这场丝路考古之旅？文少卿想到了综艺与电影：综艺节目面向国内，吸引年轻人关注；电影面向国际，助力文化出海。2024 年九月下旬，《丝路考古大探秘》先导片在克拉玛依启动录制。
“节目承载着科普与纪实两大核心任务。” 节目总导演、灿星文化副总裁陆伟介绍，团队将分子考古知识拆解为贴近观众的话题：“哪段 DNA 决定头发曲直与肤色？古人炼丹求长生，炼的是什么丹？真能延年益寿吗？” 同时，节目也记录着科考车的探索之旅 —— 车队途经的并非知名名人墓或大遗址，却串联起古丝路上各国经济文化交流、民族融合的鲜活故事。“未知是最大挑战，也最令人期待。” 陆伟感慨。
在克拉玛依盐湖艾里克湖，节目组采集湖底沉积物样品，一筒泥沙中藏着亿万年的生命史；在魔鬼城，中国石油大学（北京）教授通过实验重现雅丹地貌形成过程，呼啸的风声仿佛穿越时光。节目还设置了 “星空夜话” 环节：深夜的野外，大家围坐在一起，在亘古星空下交流考古感悟。
克拉玛依的石滩上常见金丝玉，文少卿说：“这些石头已存在亿万年，你今天捡起的一块，千年前可能被旅人把玩过，被小动物驻足过。” 阎鹤祥也深有感触：“考古让历史变得具体，就像小说有了角色，上演着生老病死、悲欢离合。” 陆伟希望，节目能留住这些诗意与浪漫，传递深厚的人文情怀。
除了综艺与电影，文少卿还计划在克拉玛依打造短剧影视基地，以更接地气的方式推进 “文化润疆”。这些跨界尝试超出了传统科研学者的工作范畴，有人质疑他 “炒作”“想出风头”，但文少卿坦然回应：“如果能把这件事做好，我可以没有名字。我只想把新疆的故事、中国的故事讲出去。”
在克拉玛依采访期间，我与复旦大学科技考古研究院博士生常欣同住，她和另外两位女生都是考古学出身的 “纯文科生”。如今，她们穿上防护服、拿起移液枪，熟练地开展实验室工作。
“其实就是多学多练，先看别人操作，熟悉流程后自己上手，关键是精准遵循标准步骤。” 常欣平静地说，“实验技巧之外，更重要的是能不能发现有价值的问题。” 隔壁房间的直博生胡南刚本科毕业，却已在古环境 DNA 研究领域 “身经百战”。
“凡事发生过必留下痕迹，古环境 DNA 就是这样的‘痕迹’。” 胡南介绍，生物体的 DNA 会通过骨骼、皮肤细胞、毛发、排泄物等残留于土壤、水中，可能与矿物质结合形成游离分子，常与其他生物 DNA 混杂。本科期间，她参与长江口二号古沉船研究，从沉船的双耳瓷瓶中分层剥离泥土，发现了蚊子、稻壳和竹子的 DNA。结合文献考证：蚊子暗示沉船末次航行在夏秋季节；稻壳是用来给小杯子防震的；竹子是当时的打包材料；而水稻叶绿体基因组分析显示，其与江西水稻亲缘最近。由此推断，这艘沉船的瓷器产自江西，夏秋季节出发，大概率因台风在长江口沉没。“分子考古的魅力在于给模糊争议的问题提供客观证据，古环境 DNA 更能让我们通过一杯尘土重建多维信息。” 胡南说。
在文少卿看来，分子考古就像一辆汽车，理科背景的研究者要成为 “造车人”，负责技术研发、维修与改装；文科生则要成为 “开车人”，既要找准有价值的研究方向，又要驾驭技术抵达目标。“提出好问题至关重要。科技考古人不应只是田野考古的辅助，更要成为考古学科的‘自己人’。”
文少卿还在复旦大学开设了 AI 考古通识课。他发现，理科生擅长优化代码、运用新工具，但研究思路不够开阔；文科生思维灵活、想法浪漫，却动手能力较弱。“课程配备了 4 名助教，针对不同背景学生的特点提供精准帮助。” 文少卿判断，AI 考古将是科技考古的下一个 “主战场”，“越早接触对学生越好”。他希望通过这门课，让学生感受 AI 考古的多元应用场景，拓展技术应用思维。“新时代考古学，急需文理兼修的跨学科复合型人才。” 这是他始终强调的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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